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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修

      2022-07-18 00:07林東林
      湖南文學 2022年7期
      關鍵詞:僵尸柜臺鍵盤

      林東林

      我站在柜臺外面,他坐在柜臺里面。他背對著我,手里捏著一把螺絲刀,面前擺著我的筆記本電腦。它壞了。其實也不算壞,有兩個按鍵不靈了,G鍵要很用力才能摁出來一個G,而L鍵輕輕一碰就會冒出來好多個L。對一個作家來說,沒什么是比你費心巴力地想出來一個句子卻打不出來或者打出來之后還要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減更讓人惱火的了。而對一個有強迫癥的作家來說,那就更不能忍受了。

      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寬闊的后背和肩膀,他手里那些專心致志又小心翼翼的動作。越過他的肩頭,我看見他把那些細小的螺絲一顆一顆地卸下來,又用一只小鑷子放進面前的硬紙盒里,十分規整地一排排擺放著,已經擺了三四排了。

      他的兒子——從年齡上看應該是他的兒子,就坐在他旁邊那張藍色的塑料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墻邊的那臺電腦,里面正在播放著一部什么動畫片。他坐著一把凳子,懷里還抱著一把,他一邊盯著屏幕一邊一上一下晃動著懷里那把凳子,對他來說,它已經部分具有了玩具的功能。外面正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注意到時不時有人或者車從店門前的那條胡同里快速穿過去。這是一個周日的下午四點。

      一臺機身上噴涂著“全自動智能壓屏機”的白色機器,擺在他面前那張長條桌的最右邊一側。跟他一樣,現在它也在工作著——盡管看上去并非如此。但是,它每隔五分鐘就會發出來一次的長長的放氣聲會提醒你,它確實是在工作著。在過去的這半個小時里,那種長長的放氣聲已經響起過很多次了,現在我接受了并習慣了它的存在,它已經成了我心里某種隱然的節奏——不知道對他們來說是否也是這樣。

      現在,他面前的硬紙盒里已經快擺滿了,但是他還在卸螺絲。我從柜臺外面的那兩把椅子中抽出來一把,坐下來,透過店門口那道簾子的縫隙望著外面的那條胡同,望著細密的雨水和雨水中間那些從左邊進入右邊或從右邊進入左邊的人和車。

      門簾正對著一座破舊的院子。院門敞開著,但是沒有人走出來,也沒有人走進去,起碼在我盯著的那段時間里是這樣的。院門兩側的墻壁上,各噴涂著一個紅色的帶圓圈的“拆”字,這讓它們顯示出某種對稱。里面有一棵高過院墻的構樹,枝葉間已經掛了果,但絕大多數都還是青色的,只有最頂上的那幾顆變紅了,果肉外漏著,黏糊糊的。那很甜。不過,這年頭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它可以吃而且還很甜了。

      很多年前,在我還很小——就跟柜臺里面那個小男孩年齡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吃過那些果子。比現在這個季節再晚上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候,周末,父親從鎮上糧店回來的那一天半里,午后我們經常到長有幾棵構樹的那段河沿上去散步。構樹熟透之后的果子是艷麗的,他說那很甜,他還會爬上去其中的一棵,踩住一根結滿了熟果子的枝條,把它慢慢地壓向我,好讓我站在地面上就能夠到。那很甜。

      你是九六年的?過了會兒,注意到墻上掛著的“門前垃圾承包責任書”以及姓名欄里的“趙斌權”和年齡欄里的“25歲”時,我沖著柜臺里面問。哦哦,不是,他捏著一顆螺絲回過頭來說,那是好幾年前的了,我九○年的。那你今年三十二歲了,我說,說完我才意識到這是一句廢話。我比你大七歲,過了一會兒我又說,我八三年的。

      他沒吭聲,現在他已經把鍵盤取下來了。他舉著它轉過來說,你這個是2016版的,這種屬于整體鍵盤,每個按鍵下面都有芯片,要換只能整體換,不能單獨換按鍵,我這兒有現貨,一副鍵盤五百塊,你看?我猶豫了下,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哦哦,還有一百塊的手工費,一個小時五十塊,光是螺絲就有兩百多顆,所以費用要貴一些,他又解釋道。我又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后也還是又點了點頭。是的,我只能又點了點頭。畢竟相比于換一臺電腦來說,這個價格已經算是很便宜了。

      他打了個電話,讓對方送一副我那個型號的鍵盤過來。他電話的音量很大,我能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那頭說的也是五百塊,跟他剛報給我的價格一樣。

      我不知道是因為他的電話音量開大了我才聽見的,還是他調大了音量故意讓我聽見的。但是我知道,用這種貓膩坑騙顧客的店家并不在少數。我有好幾個朋友都碰到過,我自己也碰到過。事實上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來,等你離開之后,對方就會把一個數目再返還給他們,一單一結,或者計件,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一結。他們早就商量好了這一招。這是利潤之外的利潤。但是,即便如此,我又能怎么著呢?

      很快,一個小伙子就騎著電動車送來了新鍵盤。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當著我的面付了錢,確實是五百塊。但我知道這并不能說明什么,眼見并不一定為實。

      現在他開始安裝了。我走到柜臺里面,湊到他邊兒上,看著他捏起那柄又細又長的螺絲刀,把硬紙盒里的那一排排螺絲一顆接一顆地裝上去。哦哦,我的技術你可以放心,絕對不會弄掉一顆螺絲的,之前卸下來多少顆,現在就一定會安上去多少顆!他一邊安一邊說,好像已經感覺到了我的某種不信任。我信!我笑了笑說。

      他是十堰人,獨生子,在武漢讀的大學,學的是通信專業,畢業之后就留在了這座城市。一直在某個非常著名的科技公司工作,搞項目,后來因為他所在那個團隊的領導干的那些爛事——把拆下來的舊零件當新的賣等等——讓他覺得很不地道進而很不踏實,于是就主動選擇了離開,開了這家店。相比于之前,他的收入要少了不少,不過好在不用再像以前那么不踏實了。這是接下來在和他聊天過程中我所得知的——在某種程度上,他的這些說法也讓我降低了對這次會受到坑騙的擔心。

      爸爸,我要尿尿!這時候,我看見那個男孩子放下懷里的凳子沖他說。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垃圾桶,接著走過去,從垃圾桶里翻找出一個礦泉水瓶子遞給他。

      這是你小孩?我指著他問他。是的。多大了?七歲還是八歲?八歲了,剛過完八歲生日!那應該上二年級了吧?對,上二年級了,就在前面一點兒那個小學。他說的那個小學我知道,我去過幾次,前年我兒子本來也要在那兒上學的,但他媽媽嫌那兒的教學質量不行,她找了幾道關系,最后把他弄進了一個市屬的重點小學。

      撒完尿,我看見他把瓶蓋又旋上去,把那瓶尿丟進了垃圾桶,又用其他垃圾一層一層地把它埋住了。接著他從柜臺里面走出來,走到門口扒開門簾往外看了看。

      小朋友,我走過去摸著他的腦袋問,長度單位你們學了吧?他很吃驚地看了我一眼說,你怎么知道的?我笑笑說,我考考你,一厘米有多長?他想了想,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出來一厘米長的空隙舉給我看。他說,你怎么知道我們學了長度單位呀?我說,我不但知道你們學了長度單位,還知道你們語文課本的第一課是《小蝌蚪找媽媽》,第二課是《我是什么》,第三課是《植物媽媽有辦法》,你說我說得對不對?他眨了一下眼睛說,咦,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說,我當然知道了!

      現在,他不再追問我是怎么知道的了,又走到外面那張帶有側柜的桌子跟前。我看見他拉開柜門,把里面的一只牛皮紙箱翻出來,把紙箱里的玩具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來,擺在桌面上。這是向日葵,這是豌豆射手,這是土豆地雷,這是卷心菜投手,這是閃電蘆葦,這是玉米加農炮,這是海盜船長僵尸,這是牛仔僵尸……他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我介紹。事實上,不用他介紹我也知道,這些都是根據《植物大戰僵尸2》里面的角色開發出來的玩具。我家電視柜右邊下面一格的抽屜里曾經也擺過同樣的東西,我兒子的,我給他買的,在前年他過六歲生日的時候。

      擺好之后,他走到那些植物后面,舉起右手,指揮著它們向七個僵尸——其中一個是沒有腦袋的——開炮。沖啊,殺啊,他奶聲奶氣地替它們吶喊道。等打完了僵尸,他又走到那些僵尸們后面,又舉起右手,又指揮著它們向那些植物進攻。沖啊,殺啊,他又一次奶聲奶氣地替它們吶喊道。他一會兒走到這邊,一會兒又走到那邊,作為兩大陣營的共同領導人,他要在植物和僵尸之間不停地切換領導身份。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打掃戰場,把那些他推倒的植物和僵尸們又重新擺好。我走過去問他,小伙子,仗打得怎么樣,哪一隊贏了?他先是一愣,接著又想了一下說,僵尸贏了!我說,為什么僵尸贏了?他說,因為我是僵尸這邊的呀,我一直都是僵尸這邊的!我說,你剛才不是也指揮了植物那邊嗎?它們怎么沒贏?他看了我一眼,又指了指柜臺里面說,植物那邊是爸爸的,剛才我是替爸爸指揮的,他在忙到嘛。我笑了笑說,好啊,趁你爸爸忙到,你就學會欺負他啦!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說,那好吧,那就讓爸爸也贏一次吧!這時候,他爸爸也扭過頭來笑了笑。

      接下來,他讓植物那邊也贏了一次,然后又走向鐵架子上的那兩個變形金剛。喂,他指著它們沖我問道,你知道它們為什么不會掉下來嗎?我當然知道,剛才他把兩塊磁鐵沾在它們背上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瞄見了。不知道,為什么呢?我裝作很好奇的樣子問他。你猜嘛,你猜!他說。哦,我知道了,我認真地看著他說,是不是你給他們施了什么魔法,把它們定在上面了?他不屑地說,才不是呢,告訴你吧,它們身上有這個!他把兩個變形金剛都拿下來,指著它們背上的磁鐵給我看。

      他仰著頭,得意地笑起來,他覺得他的“魔法”騙過了我。我也看著他笑起來。

      還有這個,他又沖我說,我可以用指頭挑著它不讓它掉下來。他拿起一只平衡鳥,把它的嘴巴放在自己指尖上。我蹲下來,研究了一會兒那只平衡鳥,然后裝作比剛才更加好奇的樣子問他,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手上沾了膠水?他說,才不是呢,這個叫“平衡鳥”,它的重心一直在我手上,所以就掉不下去了嘛,你看,我就是這樣轉它它也不會掉。說著,他就撥了一下平衡鳥的翅膀,讓它快速旋轉起來。

      你這么小就知道什么是重心了?我問他。是爸爸說的!他又指了指柜臺里面。

      一個多小時后,他終于裝好了新鍵盤。不過現在卻出現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開不了機了。哦哦哦,還要接一下原裝充電線才行,他說,你帶了沒有?我看見他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我說,沒帶,不是還有電嘛。他又重試了幾下,還是不行。最后他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我這里沒有原裝充電線,還得麻煩你去取一下,放心,用原裝充電線充一下就好了。與其說他在安慰我,倒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

      雨已經停了,但雨水還在,路面上這一攤那一攤的積水里反射著清冷的光?,F在是飯點,很多人和車都顯出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我知道他們都是趕著去吃飯,將會在某個桌子前坐下來,但我不是。我用了十分鐘回家,又用了十分鐘走回來。

      回到店里的時候,他還在調試我那臺電腦。我注意到柜臺后面多了一個跟他年齡差不多的女人,她坐在他旁邊,那個男孩子靠在她身上,她面前擺著一盒包裝好的生日蛋糕。今天是他的生日?又或許是她的?我知道不會是那個男孩子的。生日蛋糕旁邊是一只塑料袋,上面印著第二人民醫院的名字和標志,哦,她是醫生,再不然就是護士,我猜。她應該是剛才下班之后過來的,等著他忙完之后一起回家。

      我坐下來,并在坐下來的同時裝作不經意地望了她一眼。我看見她也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接著她就把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她肯定是他的妻子,他的媽媽。

      他把充電線接上去,開始試驗他所說的那個“充一下”。我默默地看著他,同時期待著他能成功,這樣他們就能早些回家了,而我也是,我還有一篇明天不得不交的稿子要趕。這時候,我看見有一個小黃車從門前騎了過去,但很快又退了回來。

      支好車,那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就撩開門簾走了進來,一股淋漓的水汽也跟著他一起鉆了進來。他披著一件草綠色的雨衣,下擺處還在不停往下滴淌著雨水。

      哎,老板,我這個手機怎么回事???他走到柜臺邊,晃著手機沖里面問。手機怎么了?他問他,但是并沒有回過頭來。那個,對方有時候聽不見,有時候又聽得見,搞不懂!他嘟囔著說。我注意到他卷曲的頭發里也布滿了細密的雨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梢孕?!他說。上午明明還能聽得見的,到下午就又聽不見了,操他媽的,下午我給我前妻打電話,她一個字都聽不見,氣得我把手機摔了,屏幕都摔裂了,你看看還能不能修?他還在沖里面嚷嚷著。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

      可以修,不過得等明天了!他說。多少錢?他問。拆開看了才知道,他說。太貴我就不修了,就去換個新手機了,我這個手機已經用五年了!他還在說,明天你在不在?幾點在?下午在不在?在!一點半之后都會在!他說。不知道他是沒聽清還是沒在聽,接下來又這個那個地問起來,把能不能修、費用高不高、明天他在不在、幾點在等等剛才就問過的問題又重新問了一遍。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我也是。

      我撩開門簾走出來,走到對面那個院子的大門前,摸出來一根煙點上?,F在,我能聽見他還在里面問著他一些有的沒的——哪里壞了、要換什么零件、大概要花多少錢,他也還在盡可能不表現出來不耐煩地回答著他。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個十分簡單的事情,非要搞得那么復雜——如果換作我,我會三兩下就把他轟出來,我知道對付有些人就得拿出這么一副態度。不過,從某種程度上我也可以理解他,他要盡力去籠住每一個顧客,他要掙錢,他身邊的妻子和兒子要花錢。

      斜對面,那個掛著兩片粉紅色布簾的門面,是一家情趣用品店——與他的維修店僅僅一墻之隔。兩片粉紅色的布簾垂吊下來,一片上寫著“無人售貨”,另一片上寫著“歡迎光臨”,門簾里面,是更粉更紅的燈光。兩個穿著半透明粉紅色裙子和黑色鏤空裙子的塑料女模特守在店門口,搔首弄姿地站在一左一右的兩個櫥窗里面。

      出來,騎上那輛小黃車準備離開時,我注意到那個男的也注意到了那家情趣用品店。他朝那兩個塑料女模特看了一眼,又騎到很近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沒有聽清的話,接著就騎走了。很快,他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當然是看情趣用品店左右的那兩個女模特。他沒注意到正在盯著他的我。下一次再經過這里的時候,我猜他還會再看她們一眼;而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許他還會走進去。

      叔叔,我爸爸叫你進來一下!我點上第二根煙的時候,那個男孩子從門簾里探出頭來喊了我一聲。我才突然意識到,在過去的幾個小時里這還是他第一次這么喊我,而不再是“哎”“嗨”“喂”,或者別的什么??磥?,在我離開的這一小會兒,或者之前回家去取充電線的那段時間里,他——又或者她——跟他說了一些什么。

      我走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柜臺后面,靠到那個女的身邊去了——現在她趴在了桌子上,腦袋往里側歪著,身上披蓋著之前一直穿在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

      現在他已經裝好了鍵盤。我試了試,G鍵沒問題,L鍵也沒問題,所有的字母鍵都沒問題。我松了一口氣,我想他應該也松了一口氣。但是,正準備合上電腦的時候,我又下意識地摁了一下那排數字鍵和那排快捷鍵。沒反應,它們中間的任何一個鍵都沒反應,我又摁了一遍,還是沒反應。我又讓他摁了一遍,依然沒反應。

      不應該??!他把那句“不應該啊”重復了好幾遍,又把電腦轉到自己面前,一個鍵一個鍵地摁了一遍,像是在為它們注入某種魔力。我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同時為自己剛才都檢查了一遍而感到慶幸。他上網查了一會兒,又打了兩通電話,最后很不好意思地說,哦哦哦,現在搞清楚了,是系統問題,2016版的鍵盤還有個兼容問題,還要再裝一個驅動軟件,不然電腦會對新鍵盤有排斥……他從技術層面跟我解釋起來。我沒有接他的話,這是他的問題,我對這個完全不懂,也不需要懂。

      他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兒子一眼,最后很為難地小聲沖我說道,這個比較費事一些,你看看能不能這樣,明天,或者哪天你有時間了,我再給你處理怎么樣?

      是的,雖然我可以理解他,可以理解等在一旁的他妻子和他兒子,但是我并不能這么做。我說,這個恐怕不行呢,晚上我還急著趕個稿子,明天一早就要交的。是的,我并沒有撒謊——雖然我完全可以這么做,事實上這篇稿子我已經晚交一周了,再晚下去,那就意味著我的生活費也要跟著晚下去,我兒子的撫養費也要跟著晚下去,那是一連串的晚下去……當然,我沒有必要跟他說這個,他只是個修電腦的,我只是個來修電腦的,而且已經付過了錢,但是他并沒有修好。就這么簡單。

      他又上網查起來,想找找是不是有什么一招搞定的辦法。這讓我想起來一個叫“臨時抱佛腳”的成語,這個我經常會用到的成語,現在用到他身上正合適??磥硭⒉幌裰八f的那樣,技術多么過硬,在那個非常著名的科技公司工作過……

      這時候,他妻子,一直趴在桌上睡覺的那個女的,醒了過來——又或者她本來就沒有睡著。她看著他,像在問他搞了這么久怎么還沒有搞好,以及要搞到什么時候?,F在他還在網上查找著,但就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似的,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說,還沒有搞好,要不然你們先回去吧?她沒接他的話,接著又趴了下去。

      外面還在下著雨,我摁亮手機看了看,已經九點一刻了。他還在查找著,一條條地瀏覽著搜索出來的那些網頁??粗歉睒幼?,我想不如算了,我可以去申請晚一天再交稿子,或者到樓下的網吧里去寫一晚上……不過,接下來我并沒有說出口。這時候他看了看我說,網上沒找到那個驅動軟件,我家里有,這樣吧,能不能麻煩你跟我回去一趟?反正也沒多遠,我就住巷子口對面的那個小區,富勝家園。

      這是一個老小區,沒有電梯,他們家在六樓。應該是租來的房子,因為進門時我注意到貼在門框邊的那個水費通知上寫著的名字并不是“趙斌權”。這是一套兩室一廳,進來后我看到的跟進來之前想象的幾乎一樣。茶幾上擺著幾盆多肉和一株發財樹,電視機靠著的那面墻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沙發一角堆著他的玩具——積木、跳跳球、變形金剛、機器貓、塑料刀劍,沙發靠著的那面墻上畫著一只鵝和一只鹿,支在餐桌旁邊的那塊小黑板上寫著Good morning、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是的,一個有個七歲男孩子的家里應該什么樣他們家里就是什么樣。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握著他給我泡的那杯茶,一邊吹著浮在水面上的那些碎茶梗一邊看著他。他打開他的電腦,又打開我的電腦,然后飛快地敲擊著忙活起來。

      她也開始忙活起來。我能聽到廚房里傳來的洗洗涮涮的聲音,切切剁剁的聲音,那聲音又快又響,像用了很大一股勁在里面。我知道那肯定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可以理解她,換作是我,如果有個家伙非要跟到家里修電腦——碰巧還趕上家里有人過生日,我可能表現得比她還過分。望著廚房的方向,我盡可能地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去理解她此時此刻的行為和心情,雖然在此之前我并不擅長這么做。

      現在,那個男孩子也忙活起來。他拉開電視柜的抽屜,從里面翻出來一個飛機模型,一臺小鬧鐘,最后又翻出來一輛塑料汽車。他把鬧鐘上的電池摳下來,換到塑料汽車上,然后捏著遙控器,讓它在地板上一圈圈地跑動起來??吹贸鰜?,他是個老駕駛員了,控制得非常不錯,車子快速飛馳著,既沒有撞到墻上去,也沒有碰到桌腿。它從他爸爸腳邊調轉車頭沖向我,又從我腳邊滑過去的時候,我能清楚地看見坐在車斗里的那三個藍色塑料小人兒,那是一家三口——媽媽,爸爸,女兒。

      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聽著這一切,我能感覺到有一種久違的東西正在朝我包圍過來,并將我裹在其中。在某個恍然的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此時此刻就是坐在自己家里的錯覺。我正趴在電腦前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我妻子正在廚房里煎煎炒炒,而我們的兒子正在指揮著他的小汽車。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的話,半年前,等會兒,在他給我裝好驅動軟件之后,我回到家中也可以置身于這樣的場景之中。

      很多時候,她也是現在這個點兒才回到家。這是因為她所在的那家商場有這樣的營業時間規定,而她不能違反那個規定——如果她還想一直在那兒干下去的話。

      放下包,換上拖鞋,她會問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的兒子作業做完了沒有,問他晚上吃了什么,還想吃什么。接著她會走到廚房里去,打開冰箱,燒上水,在半個小時內變戲法般做出兩三個菜——辣椒炒肉、西紅柿炒雞蛋、紅燒排骨或者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她吃的是晚飯,兒子吃的也是晚飯,而對于這個時候合上電腦從書房里走出來在餐桌邊坐下去的我來說,這也相當于是晚飯。接下來,她一邊吃一邊就會罵起我來,怎么不做飯,自己糊弄也就算了,兒子怎么也能跟你一起糊弄?

      她罵我的地方,當然遠遠不止這些。你怎么那么晚才去接兒子?他的作業你不能輔導一下?煤氣費和水電費你又忘交了?情人節你送了什么給我?你怎么就不能出去找個工作?一天到晚趴在電腦前敲敲敲,敲出來什么名堂了?是能當吃還是當喝?……這些我已經能背下來了。再后來她就不罵我了,她沉默,我沉默,我們的兒子也沉默,回蕩在房間里的只有動畫片里的聲音。當然,現在她就更不罵我了。

      我喝了一口茶。它的溫度和碎茶梗,讓我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他們家的沙發上。

      他們家的陽臺是與客廳相連通的那種,陽臺外側是一面落地窗,淺粉色的窗簾垂掛在兩側,能看見外面閃爍著的密密麻麻的燈火。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從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我家所在的那棟樓——東北角的那棟小高層,現在它四周的燈帶還亮著——我知道每天晚上它會從七點一直亮到十點半,紅、黃、藍三種顏色的燈帶會來來回回地不停切換。我走到窗邊,尋找著那棟小高層二十樓上的我的房子。

      我再回到客廳里坐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飯菜擺上了餐桌。接下來,她又擺了三只碗,每只碗邊擺了一雙筷子。那當然沒我的。她又拆開那個蛋糕,我看見褐色糕體上擺著一圈草莓,中間是用白色奶油涂上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happy birthday to you,下面是一個你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見和聽見的名字——張玲,我想那應該是她的名字。張玲,趙斌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著那兩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裝好了,自己試了試,讓我又試了試。這一次確實裝好了。我合上電腦說,真不好意思,這么晚了還沒讓你們吃上飯!他站起來,抖了抖肩膀——就好像卸下來了一副什么擔子似的——說,沒事沒事,是耽誤了你那么久才對,抱歉!他又指著餐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說,你也還沒吃晚飯吧,要不跟我們一起吃點兒?今天我老婆過生日。不了,我擺擺手說,該回去了,回去還要趕一個稿子,多謝!我又轉過身來,沖已經坐到餐桌邊的她說了一句生日快樂。謝謝!她帶著擠出來的那絲微笑回復我道——從見到她到現在,這是她跟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回到家已經十點半了,外面還在下著雨。我燒了一壺水,又泡上在路上買的那碗泡面,然后打開電腦,又打開一頁空白文檔。我把手放在鍵盤上,敲出來前幾天就擬好的那個標題,又按照前幾天就打好的腹稿寫起來。但是寫了幾行我就寫不下去了,寫出來的部分,也覺得怎么看怎么不對勁,于是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我走到窗前,點上一根煙。透過一陣陣飄散出去的淡藍色煙霧,我望著下面和遠處那些高高低低的樓群和密密麻麻的燈火。在那片樓群中,我找到了屬于他們的那一棟,又在那些燈火中找到了屬于他們的那一盞。在想象中,我讓自己轉身,開門,走進電梯,下樓,順著剛才走回來的路線往回走。是的,我還記得路。

      他們已經吃完了晚飯。他把蛋糕擺在餐桌中央,插上蠟燭,點亮,又關了燈,昏黃的燭光映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使之顯露出來某種雕刻感,她把眼睛閉上,兩只手舉過頭頂,一臉虔誠而幸福地許著愿,他和兒子望著她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看著他們,他們鼻尖上和額頭上那點兒白白的被對方抹上去的奶油,我回想起半年之前還是我妻子的前妻,半年之前還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我們的兒子,回想起我們在那頂屋檐下持續了七年的生活以及沒辦法再繼續下去的生活。是的,她覺得我是一個很有前途的作家,但這并不代表我就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一個合格的父親,她受不了這一點,同時也改變不了這一點。而現在看來,事實很可能也就是這樣。

      墻壁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的時候,我看見他把桌子上的碗筷摞在一起端進了廚房,她給他燒好了熱水,催促著他去洗澡然后回房間……我知道,他們要準備睡了,明天他還要上學,她還要上班,他也是。我從沙發上起身,從他們身邊輕盈地溜過去,走到陽臺上,又從窗縫里鉆出來,穿過一段雨水密集的夜幕飛回家中。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把兩只手都放在鍵盤上,同時閉上眼睛。是的,閉上眼睛我也可以準確感受到每個按鍵,我也可以感受到他——趙斌權——的那雙手就騎在我的手上,帶著我一起感受著他敲擊時的那些動作,那些清脆有力的噼啪聲,那些來回跳躍的手指……它們溫暖而靈巧,既可以敲擊鍵盤,也可以擰開給兒子撒尿的瓶蓋,也可以指揮植物沖向僵尸,也可以給她披上那件黑色外套,也可以給她點上生日蠟燭,也可以及時粘住那些可能會擊潰他們生活的細小裂縫。

      責任編輯:易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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